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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 【台州雨来,倭乱之祸(上)】
        林汉城像被雷电击中,身形猛然一滞,手里的刀蓦地掉到地上,极佳的视力看着那倒在地上呼喊的人,虽然狼狈不堪,但的的确确是张适没错。他再看自己的手、脚,摸摸自己的脖子,没断,全身上下都完好无损,连左臂的伤口也已经消失了,明显是张适的治疗术所为。

         “我,我还活着…”

         他喃喃着,看着自己的双手,表情先是惊愕,后是激动,看得倒在地上的张适好不诧异,出声问着道:

         “林兄弟,你没事吧?”

         林汉城被他的喊声惊醒,回过神来,在张适怪异的目光注视下,神经质地往外迈步,走到山洞口边,两手作喇叭状放在面前,啊声狂吼,像一头猛兽在经历生死搏杀之后战胜强大猎物时的亢奋宣扬,像是滔天洪水冲破坚硬堤坝汇入大海时的无边宣泄。

         他尽情地大吼着,宣泄着,十秒钟,二十秒钟,一分钟…

         直到满脸通红,直到胸腔气尽,将所有积郁在胸口的沉重全部呼出,身体一轻,仰头嘭声便靠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呼吸着生命的空气,却突然闻到了烧焦的味道。

         张适已经在他身后看了许久,一直摇着头,心下感叹亲自动手杀掉那么多人的林兄弟恐怕心理负担不轻,宣泄也非坏事。只是,随着一阵风往村西方向刮来,他也闻到了空气中隐约的焦味,像什么地方着火了似的。

         他走上前去正要和林汉城说话,躺在地上的林汉城也是想起了正事,却是两腿一抬一瞪,手也没用,身体从地上直接蹦了起来,转过身来急促地问着:

         “老张,你带了台州卫的兵马来了吗?他们是不是在搜村了?”

         张适点点头,又摇摇头,道:

         “的确有一队士兵来了,约莫百来人,在进村东树林的时候我隐匿了身形。身后的官军没有得到我传送的信号,没过多久也进了林子,但在村口好像中了另一批人的埋伏,爆发了一场战斗。我藏身在草丛间,没过多久,突然听见了身后传来了阵阵马蹄踏地的声音,应该是一队骑兵在包抄官军的后路,之后我就趁乱绕过了正口进了村来,摸黑找到这里,村东的情况我也不清楚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回忆中当时的情况,真可谓凶险万分,一旦不小心暴露了身形,无论是带来的官军还是那些埋伏的人,恐怕都不会放过自己,所幸完成了计划最关键的步骤,才算舒了口气。

         林汉城听罢,低头思索片刻,心道村里那小股齐王府的爪牙非但没有躲避官军的搜索,反而设下埋伏直接与正规军交战,这不合常理,太过蹊跷。可眼下要紧的不是村东的战况,而是计划的第二步——将官军带至勤裕村搜查得出倭寇袭击结论后,立即出村上官道,连夜赶赴台州城,争取在最短时间内进入,以防城门封闭全城戒严,最危险的第一步也才算是没有白费功夫。

         一念至此,他脱着身上的夜行服,一边道着:“老张,你先去洞外看看有没有人靠近这边,咱们马上就离开这儿。”

         “好。”张适点着头,脚步往外走去,行到洞口拨开嵩草远望村子时,却一下子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整个人保持着定格的姿势,宛如一座泥雕。

         “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来了?”

         林汉城脱了黑衣黑裤,染上血迹的迷彩服被他直接两手撕开丢在了地上,显出了健硕的肌肉,捡起了还放在迷彩服口袋里的怀表看了看时间,已经是凌晨时分,夜半三更了。

         他回头看见张适呆立在洞口一声不吭,还以为是有人摸到这儿来了,弯身捡起了那把血迹已干的漆黑短刀就要上去,张适却突然转过身来,表情惊恐,指着伸手洞外语气惶急地道着:

         “火,着火了,整个村子都烧起来了!”

         “什么?”林汉城的眼睛也瞪大了,急忙走上前去,拨拉开杂草放眼一望,原本在寂静的深夜里默默流血的村庄,此时却像是因死亡之痛而陷入了疯狂,极佳的视力看清了连绵的火势,村庄东部方圆数亩已经燃成了一片火海,冲天的火光逼退了月亮,将夜空也照得宛如白昼。

         张适还未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林汉城已经反应过来,事情出了问题,已经偏离了原来预计的轨道。不是计划的问题,而是在计划进行的途中产生了某种变化,原本他也想在村里放上一把火,却没想到有人将半个勤裕村都给点燃了,火势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蔓延,迟早会将整个村子都变成灰烬。

         他二话不说,将手里的刀扔进山洞,拉起张适的手便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道着:“快走,那些人今夜一定会攻击台州卫,消息会在天亮之前传进台州城里,一定要赶在传信的厢军到达入城,否则我们也会无路可去的!”

         事已至此,张适除了听他的安排,也无他法,一咬牙一跺脚,跟上了他的步伐。二人离了山洞,顾不上掩藏行迹,绕开了熊熊燃烧的树林,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到了村西口,所幸大火还没有蔓延到这里,这时便换成了熟悉路线的张适在前领路。

         林汉城想着,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便历经一夜的喋血和两梦的惊魂,尽管前方就是离开的道路,他却停下了脚步,回身看着那壮观的连绵火势,想起了那位名叫黄石的姑娘,明明是善人,却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死不瞑目,还是死在受其恩惠之人的手里…

         一阵从海边刮来的风掠过火海,温热地拂过他的脸颊,他突然觉得时间像是过了很久,自己也改变了很多,曾经在纸面上书写过的从零开始的宏图伟业,没想到由自己亲身实践后的感觉竟然宛如泰山压顶,并没有预想中的成就感,只有恐惧与对恐惧的反击;那些在文字之间不过是符号的人头数字,换成自己亲手去砍,去割,却是那么的鲜血淋漓,那么的令人作呕,屠杀并没有让他获得任何快感,只有一切结束之后,突如其来的反胃冲动。

         只要一闭上眼,脑海中就会浮现出那些自己亲手杀死的村民的面孔,或是安详的睡相,或是愤怒的反抗,或是狰狞的扭曲,或是乞怜的哭求。而他的刀,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为了击退恐惧,不受控制一般,一次又一次无情地落下去,终结着那些陌生人的性命。

         阴曹地府,是假的。

         判官阎罗,是假的。

         牛头马面,是假的。

         索命冤魂,是假的。

         连在那个梦里,被铡刀劈下滚落在地,被群鬼撕扯咬烂的头颅也是假的。那恐怖的阴间审判,只是大梦一场,自己还是活了下来,那个血腥计划最重要的步骤也已经成功了。

         可是,林汉城却觉得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明明此时无比清醒,头脑比任何时刻都要敏捷,却总也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

         “也罢,让风再刮得大些,让这大火来得更猛烈些吧,送今夜的死者们上路吧。”

         他摇摇头,在心中暗道着,转过身去,跟上了张适的步伐。

         熊熊大火里,勤裕村东,随处可见的土木房屋变成堆堆燃料,倒在地上的焦黑马尸、人尸噼啪冒油,赤红的刀铁伴随着蒸发的血液,将军的盔甲被焚成垃圾,除了同样被火势拖入虚无的草木树林的根部之外,再无生迹可寻。

         熊熊大火外,官道之上,两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背影并肩前行着,逃离着将化废墟的村庄。虽是并肩,心境却截然不同,于二人而言,除了对于死亡的恐惧之外,再无什么同道可走。

         ……

         一刻钟后,台州卫南门的寂静被打破。

         随着营外骑兵的号角声响起,厚重的木制营门缓缓打开,数十匹披甲的战马在骑士的挥鞭驱策下急扬四蹄,转瞬之间便尽数入营,营门随之闭合,护墙外的守卫士兵们仍是木无表情,视若未见。

         十分钟后,副将的大帐,灯火通明。

         兵器未卸,战甲未解的李平灿没有注意到大帐守卫的异常,带着两名参与调查倭寇的亲兵大步流星地掀开帐帘走进了帐中,目视着与座诸位被刘大人通知到会的台州卫高级军官,一双眼睛满是赤红,几乎是毫无征兆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拳,悲戚无比地声音汇报着:

         “大人,我们中了倭寇的埋伏,朱参将,朱参将以军令逼末将率领骑兵撤退回来报信,他和亲兵断后,已经,已经…”

         说到此处,李游击已经是哽咽,帐中十余位游击将军以上官职的卫所高层包括刘大人的侄子孔游击在内,全部他这样子吓了一跳,再听这话,一个个更是眼珠瞪大,都将目光移向了坐在正中位置台阶上的刘光潜副将,等待着李游击将那卡在喉咙里的后半截话说完。

         不待刘大人呵斥出口,李游击哽咽着,咚一下额头触地,嚎啕着道:“朱参将,殉国了!”

         什么!朱国志死了?

         孔游击差点就要惊呼出来,所幸刘大人多年的教诲才让他养成了规矩意识,强自忍住了心头的狂喜,面上也做出些悲哀模样,轻轻摇头,像是惋惜着一位同僚为国捐躯的壮举。

         帐中其余诸将也都低下了头,眼神闪烁,副将大人三更半夜将他们召到这里军议,李平灿便进来汇报了这么一条诡异的消息,谁都知道事有蹊跷,绝不是一个“中了倭寇埋伏”的事由所能解释。不过那又如何呢?很多时候装傻才是真聪明,那朱参将恐怕就是因为比别人聪明,才落得了今天因公殉职的下场。

         而高高在上的刘大人却是木无表情,“李游击,把详细情况汇报一遍,本将要你亲自说,一个字也不许漏了!”

         “末将…遵命!”

         李游击就保持着趴跪的姿势,伏在地上将一前一后两队兵马前往勤裕村调查倭案,结果在入林时遭遇大队倭兵袭击,又被纵火烧林堵住两翼退路,最终朱参将为保老营安全,命他返回求援,自己舍命断后的悲剧故事叙说着。

         与会诸将也很配合地默默听着,亲眼目睹着这场荒诞戏剧的演出过程,谁都没有亲临现场,却都心里门清:不管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台州卫的一颗扎人的硬钉,总算是被拔掉了。

         谁也没有注意到,刘大人身后的那座兵器架上,摆在最高处的那把名贵武士刀已经不见了,换成了一把黑鞘的三尺长剑。

         剑取代了刀,剑柄系着那朵的红绳儿像被鲜血染过,像勤裕村东的战场上,朱参将那颗被李平灿劈成了碎泥的人头。